2026年2月26日11时47分,一位为中国刑法事业燃烧了七十余载的生命之火,在北京医院静静地熄灭了。
据多方消息证实,“人民教育家”国家荣誉称号获得者、新中国刑法学的主要奠基者和开拓者、中国人民大学荣誉一级教授高铭暄先生,因病医治无效逝世,享年98岁。消息传出,法学界乃至整个社会陷入深深的哀思。从浙江玉环那个名叫“鲜叠”的小渔村,到北京最高学府的讲坛;从25年38稿的立法煎熬,到桃李满天下的杏坛芬芳,高铭暄用近一个世纪的生命长度,诠释了何为“一生只做一件事”的学术坚守,何为“以德立身、以学施教”的师者风范。
一纸通行证,一生法律缘
时间回到1928年5月24日,高铭暄出生于浙江省玉环县鲜叠村。父亲在上海特区法院工作,家中书籍多为刑法方面的,耳濡目染之下,法律的种子早早埋入心底。
1947年,高铭暄考入浙江大学法学院。在这里,他遇到了对他一生影响至深的李浩培教授。当时身为法学院院长的李浩培亲自教授刑法总则,不讲教材、援引案例、深入剖析,将高铭暄引入了刑法学的奇妙之门。1949年,浙江大学法学院停办,在李浩培的推荐下,高铭暄手持浙江大学开具的转学证明北上。“这是我一生理想的通行证。”多年后,他仍对那张油印纸念念不忘。
抵达北京后不久,高铭暄作为北京大学法律系的学生,亲身参与了开国大典。站在天安门广场,亲耳听到毛泽东主席宣布“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”,那一刻的自豪感,让他坚定了为新中国的法制建设贡献力量的决心。
1951年,高铭暄进入中国人民大学攻读刑法研究生,师从前苏联专家,1953年以全优成绩留校任教。这一步跨进人大校门,他把大半辈子的时光,都留在了这里。
二十五年三十八稿,铸就刑法基石
1954年10月,26岁的高铭暄被抽调至全国人大,参与新中国第一部刑法的起草工作。彼时,国民党《六法全书》被废除,旧法人员退出历史舞台,立法小组几乎是在一片空白中摸索。而在当时,真正刑法科班出身的,只有高铭暄一人。
立法之路荆棘载途。1957年,当刑法草案已修改至第22稿时,“反右”斗争开始,立法工作中止;1963年,第33稿完成,又因政治运动再次搁浅。在那段动荡岁月里,高铭暄被迫放下手头的工作,甚至被下放到江西余江的“五七”干校劳动。但无论身处何地,他心中那团立法之火从未熄灭。
1978年,中国人民大学复校,高铭暄第一时间赶回学校,直奔保密资料室查找当年的立法资料。遗憾的是,那些摞起来有一米多高、记录着新中国早期刑法立法印记的珍贵资料,已付之一炬。
好在希望的种子早已萌芽。1978年10月,刑法立法“三次上马”。历经无数次挑灯夜战,1979年7月1日下午4时05分,人民大会堂内掌声雷动,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获得表决通过。
“前面的33稿,再加这5稿,等于前后几十年有38稿,才制定了这部刑法典。”坐在三楼旁听席上的高铭暄热泪盈眶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,将那个时间永远铭刻在心。从此,新中国结束了没有刑法典的历史。此后,1997年刑法的大规模修订,乃至后续多个刑法修正案的研讨,高铭暄始终是重要的参与者与见证者。
杏坛耕耘七十载,哺育三代法律人
如果说立法是法学的骨骼,那么教育便是法学的血肉。1984年,高铭暄成为新中国第一位刑法学博士生导师,结束了新中国不能自己培养刑法学博士的历史。
在讲台上,他一站就是近七十年。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党委书记、校长王轶曾感慨:“可以说,高老师哺育了一代又一代法律人。”直至耄耋之年,高铭暄仍坚持给本科生、研究生、博士生上课。他认为这是教师的“职业良心”——即便是烂熟于心的内容,只要听众不同,他也会重新备课至深夜。
他的学生遍布天下:法学教授、法学家、法官、检察官、高级律师……他的博士生、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陈兴良回忆,高老师首倡的“综述研究法”,让学生全面收集中外资料形成文献综述,成为他进入刑法学研究大门的学术起点。而面对学生们各不相同的学术观点,高老师总是和颜悦色,秉持“弟子不必不如师,师不必贤于弟子”的胸怀。
荣誉等身,初心不改
2015年4月,高铭暄荣获国际社会防卫学会颁发的“切萨雷·贝卡里亚”奖,该奖素有“刑法学界的诺贝尔奖”之称,他成为获此殊荣的亚洲第一人。面对荣誉,他却说:“要把中国刑法学搞上去,跻身于世界民族之林。”
2019年9月17日,国家主席习近平签署主席令,授予高铭暄“人民教育家”国家荣誉称号。面对法学界唯一的入选者这份殊荣,他依然谦逊如初,将自己的成就归功于历史和机遇的助推。在他心中,荣誉不是终点,而是奋斗一直在路上。
最后的寄语与永恒的铭记
令人动容的是,就在2026年丙午马年春节前夕,高铭暄得知网络上有众多青年学子研讨刑法学知识,欣然接受了记者采访,为全国教育界写下了深情的寄语:
“一元复始,大地回春。衷心祝愿全国教育界同仁和青年学子们新春愉快,阖家幸福!希望广大同仁始终坚持党的领导,忠诚于党和人民的教育事业。以德立身、以德立学、以德施教,为教育强国建设作出新的更大贡献。希望广大青年学子与祖国同行,与时代共进。锻造品德修为,锤炼过硬本领,努力成为具有崇高信仰、堪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栋梁之才。”
言犹在耳,人已千古。
高铭暄先生幼时曾学唱京剧,《洪洋洞》里杨六郎那句“为国家哪何曾半日闲空”,他唱得极好,也做得极好。他用98载人生,见证了中华民族从站起来、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,也用毕生心血浇筑了中国刑法的坚实大厦。
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。音容笑貌,长存心间。高铭暄教授千古!
供稿:国家百强高端(培育)智库-湖北法治发展战略研究院
编辑:刘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