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山大佛端坐三江交汇处,一站就是一千三百年。游人从他的脚下走过,仰望那七十一米的身量,无不屏息。可很少有人知道,就在大佛的背后,凌云山的另一面,还藏着一部同样厚重的书——一部以山为纸、以石为字、由今人续写的摩崖石刻百科全书。
起初友人向我提起“东方佛都”四个字时,我是不以为然的。仿古、复制、旅游景点——这些标签在我脑海里一一闪过。作为一个走了多年石窟的人,我见过太多打着“再现”旗号却徒有其表的赝品。但友人只说了一句:“去看看,那里是刘开渠大师指导川美教授们,用失传的唐宋古法,一凿一凿刻出来的。”刘开渠,中国现代雕塑的奠基人。这个名字让我改了主意。
穿过乐山大佛景区,沿着山道转入东方佛都的那一刻,我才明白自己先前的偏见有多么可笑。整座山被剖开了,赭红色的岩壁上,佛像正从石头里生长出来。不是零散的几个,而是铺天盖地、层层叠叠——万佛洞、八百罗汉墙、千手观音窟、五十一米高的洞中站佛、三十三米高的洞中坐佛、一百七十米长的卧佛……它们依山就势,与崖壁浑然一体,仿佛是从地底长出来的,而不是被“建造”出来的。
我忽然意识到,这不是一座普通的石窟群,而是一部翻开的“摩崖石刻百科全书”。它以山为页,以石为字,将中国石窟艺术千年的流变,一凿一凿地刻在了凌云山的另一面。
第一卷:万佛洞——洞藏的石刻通史
步入万佛洞,便翻开了这部书的“艺术史卷”。全洞依山开凿,蜿蜒七百余米,佛像采用失传百年的唐宋摩崖造像古法雕刻而成,不掺钢筋水泥,完全复刻古人“依山为壁、凿石为佛”的营造技艺。昏暗的光线里,两壁的佛像层层叠叠,如辞典的页码般密集。他们或坐或立,或微笑或沉思,神情各异,却在这幽暗的地宫中,共同铺展开一卷立体的石刻美学史。北魏的秀骨清像,隋唐的雍容丰腴,两宋的细腻温婉——历代风格在这里次第呈现,井然有序。一位研究石窟的老教授曾感慨:要看遍中国四大石窟的风格演变,没有一两个月走不下来;而在这里,你只需半日,便能将千年的脉络尽收眼底。这便是百科全书的妙处——它将散落于千里万里之外的精华,浓缩于一山之中。
地宫深处,最先攫住我目光的,是那尊三十三米高的释迦牟尼坐像。他依山而就,端坐于洞窟中央,头顶几乎触及穹顶,巨大的体量感让人不由自主地矮下身去。螺发规整,面容饱满,双耳垂肩,左手结禅定印,右手触地,是为“降魔印”。灯光从下方向上投射,佛的面容一半在光亮里,一半在阴影中,便有了几分悲悯与威严交织的神秘。我凝望良久,忽然想起敦煌、云冈、龙门那些同样端坐千年的佛陀——而这尊坐佛,仿佛是百科全书将历代佛陀的造像特征汇聚于一身,既有盛唐的丰腴,又带着北朝的庄严。
转身再往里走,另一座巨像赫然在望——通高五十一米的药师佛站像。他是世界最高的洞中站佛,双足立于莲台,直抵穹顶,衣袂如流风掠过崖壁,自然垂落。仰头望去,螺发如叠翠,面额舒展似满月,双耳垂肩,轮廓与洞顶的天然纹理浑然相映,仿佛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。民间传说药师佛为解救众生疾苦,以站姿示现,时刻准备行走世间、施药救度。我站在他的脚下许久,脖颈仰得酸了,心里却满是敬畏。一坐一站,两位巨佛在地宫中遥相呼应——坐者静观,站者前行,这不正是佛家“悲智双运”的写照么?
第二卷:八百罗汉墙——洞窟中的众生图鉴
万佛洞的中段,有一处堪称“书胆”的篇章。沿赤柱红墙前行,一侧丹霞崖壁上,刻着漫长的八百罗汉群像。灯影一照,我立时惊在原地——那不是普通的浮雕,而是整整八十多米长的石刻长卷,被公认为“世上最完整八百罗汉浮雕图”。
八百罗汉,八百张面孔,八百种姿态。走近细看,有的颦眉怒目,如金刚伏魔;有的袒腹大笑,如孩童天真;有的托钵化缘,面带慈悲;有的展卷读经,神游物外;有的骑虎、降龙、持杖、抚琴……几乎没有两个雷同的表情。站在石窟中环顾,左右两侧和前方都是形态各异的罗汉,如同被众神环绕,每一尊都能叫得出名字——开心罗汉、沉思罗汉……工匠在雕刻语言上保持了起伏,使这些造像的空间感和立体感格外强烈。
最妙的是罗汉墙的布局方式。放眼整个万佛洞,右边是八百罗汉,中间是孔雀明王、佛祖修身和各代高僧;左边则以佛教传说为主,展示了佛教传入中国的南北两大地理体系——一条是藏传佛教,从印度到西藏再到四川;另一条是南传佛教,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传入,从柬埔寨、缅甸、云南最后到乐山。这意味着八百罗汉墙并非孤立的“人物志”,而是整部百科全书中的核心索引——它以八百位修行者的姿态,联通着纵横千里的佛教传播路线,将人物、历史、地理融为一炉。几位外国的游客驻足于南北传佛教图示前,低声讨论着什么。我心头一动:这部大书,原来是可以跨越语言障碍去读的。
一位年轻的母亲拉着孩子的手,一个一个地辨认罗汉的神情,孩子指着一位打哈欠的罗汉咯咯直笑。我也忍不住莞尔——这部大书,原来也是可以这样读的。
第三卷:千手观音窟——石壁上的慈悲法门
别过八百罗汉,穿行数步,便是千手观音窟。
窟门不大,走进去却豁然开阔。正中央的千手观音高约九米,造型生动,优美端庄。据说,这尊观音是以大足石刻的千手观音为原型再创作的,却不囿于原样,而是在继承中有了新的生命。她面容慈婉,头戴化佛宝冠,身后辐射出密密匝匝的手臂,如孔雀开屏,又如光芒四射。与一般寺庙中偏于平面的千手观音不同,这里的洞窟空间给了匠人更多发挥余地——那些手臂在崖壁上层层铺开,或高浮雕,或浅浮雕,明暗交错间,竟生出一种流动的幻觉。每一只手的掌心都刻着一只眼睛,那是“千手千眼”,象征着无所不察的慈悲与无所不能的救度。
当时看到这尊千手观音,我心中有一种特别的感觉,忍不住停下脚步。那种感觉很难言说——浮躁的内心仿佛突然就平静了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,很空灵。山风从洞口渗入,拂过观音低垂的眼睑,那些手臂仿佛真的在微微摇动,似要伸向每一个需要抚慰的灵魂。我伫立良久,想起佛经中所言:“千手千眼,观听无碍。”这般气象,已不单是石刻技艺的巅峰,更是信仰在石壁上开出的花。
千手观音窟并非独此一尊。窟内还立着其余十余尊菩萨像,姿态各异,或站或坐,或含笑或低眉。其中有一尊媚态观音,衣袂翻飞,体态婀娜,被赞为“美而不媚,柔而不弱”,与主尊的庄严互为映照。我不禁想起山西大同善化寺那尊著名的合掌露齿菩萨——两地相隔千里,姿态风韵却仿佛在隔空呼应。佛像之美,原不在南北新旧,只在那一凿一琢间的真心。
第四卷:连心山——文人与俗世的注脚
从千手观音窟出来,正午的阳光有些烈了。我跟着山势攀登,不知不觉间到了一条长长的陡梯之下。石壁上刻着三个大字——“连心山”,笔力沉雄。询问守山人,方知是苏东坡所题。东坡曾携妻王弗小居古嘉州,那段琴瑟和鸣的时光,后来化作了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的千古绝唱。一座山因一段情而名“连心”,这便超出了纯粹的石窟艺术,进入了文人精神史的范畴——百科全书不只有“艺术卷”,还有“文学卷”“民俗卷”。
陡梯一百七十三级,两侧的铁链上挂满铜锁,锁上刻着名字与日期,层层叠叠,锈迹与光泽交错。想必都是来此祈愿“连心”的游人留下的印记。我伸手抚过一把锈锁,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,依稀辨出“永结同心”四个字。千年文脉与人间烟火,就这样在一部石刻百科里交汇了。听说此处曾是2002年电视剧《风云》的取景地,剧中聂风、步惊云在此切磋过招——侠客的江湖与文人的柔情,同时栖于这同一座山,倒也印证了这部百科全书包罗万象的格局。
第五卷:东方卧佛——山与佛的最终合契
登上连心山顶,燃灯佛端坐眼前,祥和庄严。再回首望去,整座凌云山如同一幅缓缓收拢的长卷——而那尊长达一百七十米的卧佛,便是这幅长卷最沉静的尾声。他侧身而卧,一手支颐,仿佛正在午后阳光里小憩。工匠们巧妙地保留了山体的植被,那些树木与灌木丛,恰好成了佛身上的袈裟,绿意盎然,随风摇曳。佛与山浑然一体,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人工,哪里是天造。
我在山顶的石阶上坐下,望着这尊卧佛,忽然理解了什么叫“山是一尊佛,佛是一座山”。这不仅是对乐山大佛的形容,也是对眼前这片石刻群的最佳注脚。历史记载中,凌云山曾有“凌云九峰,峰各有寺”的盛景,毁于战火后,只余乐山大佛孤守千年。而东方佛都,正是对那段失落历史的回应——它不是仿古,而是续编;不是复制,而是为那部中断的“九峰石窟百科”补写了新的卷册。
诚然,这些篇章是今人写就的,没有古代石窟历经沧桑的“包浆”,少了些时间的沉淀。但换个角度看,它们不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留给未来的遗产么?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主任在观后曾连声感叹:“震撼!”赵树同先生更坦言:“东方佛都的艺术作品,说它是中国现代石刻雕塑第一,一点不为过。百年之后,这里就是与乐山大佛融为一体的文物。”百年之后,千年之后,后人再看这些造像,感受到的,便是我们这个时代对传统的敬意与传承的勇气。
夕阳西下,我起身下山。走出景区大门时,回头望了一眼——夕阳正从卧佛的背后缓缓沉落,佛的轮廓被镀上一道金边,整座山都在燃烧。
合上书页时,我的心里也仿佛被凿刻过一般,留下了一些深深的印记。(中实智库 秦前松)
编辑:楚予